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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田啬夫

        时辰到了“下?#23567;保?#25353;照后世来算就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,?#25490;?#19982;硕高卧在距离丰牛里不远的一处山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清风吹拂草地,掀起青色的涟漪,金乌已经渐渐向西,露水已尽、虫蚊四散,正是?#25490;?#30340;好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头黄牛正低着头食草,不时抬起牛首张望一会儿,见到?#25490;?#21518;似乎才安心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?#37117;?#27492;情形,不由得感慨道:“大兄,俺长到这么大,今日总算开了眼界,小小饲牛一事,竟蕴含如?#30805;?#30340;道理,真是叫人不敢相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哈!?#38381;排粽信?#24335;的一笑,坐起身,吐出口中衔着的一根葱白草根,望?#25490;?#32676;道:“这世间的道理何其多也,许多人穷其一生也不能尽知。饲牛之事虽小,却关乎整个里的耕作。牛壮则田事利,牛惫则田事疲。从这一点来说,饲牛便不是小事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啪啪啪啪啪!”

        ?#21561;人?#25645;话,一阵掌声从二人背后传来,?#25490;?#19982;硕回首望去,只见一位戴着头红色头巾、身穿麻衣、脚踩布履的?#24515;?#27721;子走了过来,在他的身后是两名小吏打扮的人,而更后面,则是正那个方才扬言要告?#25490;?#20110;田啬夫的邋遢士伍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田啬夫来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没错,来者当中的这位,便是乡中的田啬夫“牟”,爵在“上造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整个秦王朝来说,田啬夫无疑是基层小吏,负责的也是一乡农事。但对于生活在这一乡中的黔首们而言,田啬夫已经是了不得的?#20384;?#20102;。更何况田啬夫本该由最低等的?#24811;?#22763;“爵担任,而”牟“却是高于?#24811;?#22763;“爵位一级的”上造“。不得不说,牟一定是对于农事有着过人之处的!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6830;忙拉扯着硕站起身,规矩地稽首一礼,道:“士伍鹏(士伍硕),见过田啬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田啬夫牟走上前,目光先是在?#25490;?#21644;硕的身上扫了一遍,紧接着停留在身形高大的?#25490;?#36523;上,片刻后,开口问道:“汝便是丰牛里的饲牛者——士伍鹏?”

        牟的声音低沉而威严,对于掌控整个翠花乡农事的他而言,丰牛里仅仅是翠花乡四十个里中的一个,而饲牛者也仅仅是个无产无业的庸耕之徒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,当丰牛里的?#35828;醋印?#22763;伍狗前来举报,说本里中的饲牛者鹏擅自改动饲牛之法时,牟心中是极为?#24352;?#30340;。对于田啬夫来说,辖区内的牛事和田事是他的主要职责,也更是他升迁的主要途径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月乡中的赛牛就要开始了,若是能?#35805;?#24471;有声有色,自己就可以再进一步——脱离乡土的桎梏,到县中任职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丰牛里的饲牛者竟然闹出了幺蛾子,怎能轻易放过?

        所?#38405;?#19981;但亲身前来查看,更是从乡中亭长那里借调来了两名吏人。他心中已经决定,若是那士伍鹏真的擅改饲牛之法,自己便少不得要用秦律来?#25105;?#27835;这个不晓得天高地厚?#30446;?#29983;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,当牟在?#35828;?#22763;伍狗的带领下,一路步行到丰牛里的牛舍时,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田啬夫牟也是个善于饲牛的人物,否则也不可能担任田啬夫一职而爵在“上造”。不过他扪心自问,这该是自己所见过的牛舍中,最干净整洁的一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见新鲜的青草料被整齐地码放在阴凉处,地面上竟?#24187;?#26377;一坨牛粪,四处都没打扫得干干净净,就连牛舍内特有的臭味都不见了,此处倒不像是给牛住的,就是给自己身后这个浑身发臭的士伍狗住也足矣!

        待到再来放牧的小山岗时,却正巧听到了?#25490;?#19982;硕的对话。特别是鹏的那一句——“牛壮则田事利,牛惫则田事疲”,更是说到了田啬夫牟的?#30446;?#19978;。

        对饲牛如此重视,且能说出如此话的饲牛者,会残害耕牛么?

        答案一定是否定的,因而牟打算给这个?#34892;?#19981;同?#20474;?#30340;士伍鹏一个辩解的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0463;首,声音洪亮而又不显桀骜:“回?#20384;簦?#26576;正是士伍鹏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一个‘牛壮则田事利,牛惫则田事疲’,这是你想的?”牟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!?#38381;排?#31572;道:“不敢欺瞒?#20384;簦?#23567;子日夜饲牛,尝与牛同寝食。遂心?#20449;?#26377;所得,方才脱口而出,让?#20384;?#35265;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牟闻言,眼睛渐渐亮了,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小士伍,谈吐竟能如此清晰,不由又多了几分好?#23567;?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,邋遢的士伍狗凑到田啬夫牟的身边,张口露出两排大黄牙,谄媚道:“?#20384;簦?#20182;就是那擅改饲牛之法的士伍鹏,您可要严惩于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牟眼?#26032;?#20986;一丝嫌弃,用手掩鼻喝道:“休要聒噪,本吏行事,哪里有尔说话的份?”

        此言一出,牟身后的两员小吏便上前将士伍狗拉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士伍狗没想到自己会遭呵斥,顿时缩?#24578;?#33046;子,不敢挣扎。

        牟转过身,威严的对鹏道:“士伍鹏,今有同里士伍狗相告,言汝擅改饲牛之法害牛,汝?#20219;?#20016;牛里之饲牛者,当如实回答,可否有此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人好不晓得道理,明明是那不当人子的?#19968;?#35820;告吾之大兄!”硕在一旁早就按奈不住,跳将出来,大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硕,切不可对?#20384;?#26080;礼!”鹏赶忙拉住欲要上前理论一番的硕,这小子年轻气盛,虽是一心维护自己,但鲁莽却常常坏事。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4320;口道:“愚弟乃是乡?#25353;?#37145;之徒,虽不晓得尊卑之教,眼见吾遭人诬告,才出言不逊,?#20384;羥形?#21160;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田啬夫牟紧皱着眉头,道:“士伍鹏,汝且回答本吏所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8468;身道:“敢叫?#20384;?#30693;晓,士伍狗所告,是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?”牟问疑问道:?#25353;?#35328;何解?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5329;了拱手,接着道:“士伍狗所告小子擅改饲牛之法,为是;害牛,为不是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毋要狡辩!”士伍狗又跳了出来,叫道:“田啬夫,这小子既已承认擅改饲牛之法,就当安律论罪,休要听他胡言?#30691;錚 ?

        ?#30333;?#21475;!”牟斥责道:“二三子,且将这屡次干扰本吏问事的?#35828;?#23376;羁押,稍后交与乡中亭长,且治他一个‘将阳’罪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将阳罪”其实就是游荡罪,秦国人人都要为耕战的国策服务,游手好闲之徒,会被强制劳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?#25285; ?#20004;名小吏领命,扯出收在腰间的长绳,三下两下就把士伍狗捆了个结?#25285;秦?#36824;要喊叫,其中一员小吏直接用不知从哪里撕下的破布堵住?#24578;?#30340;嘴。

        ?#37117;?#29366;,非但不怕,反而拍手称快:“?#20384;?#30495;是英明,这厮早就该惩治!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5285;心硕再说什么?#25353;?#20081;计划,抢过话头道:“?#20384;?#26126;察,鹏非是害牛,而是利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一个利牛!”田啬夫牟抚须道:“吾倒是要听听,利在何处?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8395;言,顿?#26412;桶言?#24050;经在心中过了几遍的说?#21069;?#20102;出来,流利地道:“鹏尝与牛同寝食,发现牛与人竟有相同之处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此言一出,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?#35828;?#30446;光,这世上倒是第一次有人说牛和人有相同点呢!

        “接着说!”牟也被此论?#34900;?#24341;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子曾?#29275;?#21439;中祭祀大礼时以牛为牺牲,尝有牛面临刀斧而流泪,此时曾引为一时奇谈,不知然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然也,确有此事。当日本吏便在场目睹。”牟说到次处,似有所悟,可片刻又质疑道:“仅此一例,当不足以说明牛与人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?#20384;?#25152;言无差。?#38381;排?#20808;是赞同一声,但转而又道:“可小子日夜同牛在一起,发现牛与人竟然还有其他相似之处。且听小子一一道来。“

        说罢,?#25490;?#26497;为自信?#30446;?#22987;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:“人喜高屋软塌,牛喜卧于干燥草软之处,?#20284;?#19968;也;人喜?#36784;?#20928;味鲜之食,牛亦然,?#20284;?#20108;也;人不耐闭塞囹圄,牛亦喜空旷之地,?#20284;?#19977;也;人喜捏肩捶背之享,鹏尝试之,牛亦然,?#20284;?#22235;也。有?#24578;?#28857;,小子敢问?#20384;簦?#20154;与牛同否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······”田啬夫牟被?#25490;?#36825;么一问,竟然愣住了,只见他眉头紧皱,在原地来回踱步,时而自言自语,时而摇头?#25991;浴ぁぁぁぁぁ?

        “大兄······”硕?#37027;?#25199;住鹏的袖口,惊恐道:“?#20384;?#26159;不是发失心疯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9039;时哭笑不得,低声呵斥道:“休要胡言?#30691;錚?#21681;们的酒肉?#26376;?#22312;此人身上,你不要坏事!”

        硕闻得此言,立刻就?#40092;?#20102;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妙哉!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此时,田啬夫牟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了出来,抚掌而赞:“好个牛与人同,吾饲牛二十余载,还不如你这后生,可畏!可畏!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6830;忙道:“?#20384;?#35884;赞,小子愧不敢当,这只是小子的猜测之词,当做不得准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非也!”田啬夫牟道:“汝方才所言,吾本吏多年经验相合,竟分毫不差,此绝非巧合!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,牟不由分说地拉住?#25490;簦?#36947;:“且随我去县中,吾当上秉有司,嘉奖于汝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?#20384;羥衣 闭排?#33258;谦道:“小子胡言?#30691;錚?#21738;里甚功?#20572;?#22025;奖一事愧不敢当。今日全是田典指点,鹏才晓得如?#35828;?#29702;,鹏还要谢过?#20384;?#25165;是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

        田啬夫牟一连说了三个”好?#30333;鄭?#24515;中快意万分。自己本就处在升迁的紧要关头,正愁没有政绩,孰料竟被这后生送到掌中,而且这后生还如此善解人意,非但不贪功,还主动把功劳推给自己······

        一瞬间,在牟的眼中,士伍鹏越看越顺眼,他哈哈一笑:“后生,本吏也不亏待于汝,你有何求,只管说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0250;心一笑,凑上前低声道:“不敢欺瞒?#20384;簦?#40527;用心饲牛,实是为了下月的赛牛得“最”,鹏曾闻县中会?#26412;?#32905;吃食······“说到这,他露出一抹羞色:“鹏嘴馋得紧,欲?#20384;?#36176;些吃食······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    牟闻言大笑,指着?#25490;?#19981;知该如何说,?#25490;?#38468;身而笑,连硕也跟着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事一桩!”?#19981;?#25163;道:“若是赛牛得最,本就该赏你些吃食,这不算什么。小子不贪心,这很好,但本吏不能却不能小气。”说罢,他转眼看向被困住的士伍狗。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36947;:“启禀?#20384;簦?#27492;人名狗,乃是本里的?#35828;?#20799;,整日游手好?#23567;?#27492;前里正要在吾与其二人中选一?#24578;?#29275;,结果小子中选,他便怀恨在心屡屡出言讥讽,惹得邻里不睦。今日?#27835;?#21578;小子害牛,?#39592;肷侠?#20570;主!”

        牟点?#35828;?#22836;,对跟从的两员小吏吩咐道:“二三子,吾非是司法之吏,但可在此为证。这士伍狗祸乱邻里、游荡无事且诬告士伍鹏,皆本吏亲眼所见,尔等便缚其于亭长,按律治罪!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员小吏领命,拖着已经?#25293;?#30340;狗离开。但见他双腿瘫软,任凭吏人拖拽,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无赖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按照秦律,使邻里不睦要被驱逐,再不得回乡;游手好闲要处以“将阳罪”,罚为刑徒,接受劳动改造;诬告要反坐,即以何种罪名诬告别人就以何种罪名反坐己身。害牛可是大罪,而且三罪并罚,?#21364;?#22763;伍狗的,将是遥遥无尽头的服役。

        ?#25490;?#26263;?#24515;?#20102;捏拳头,计划的第一步,总算顺利迈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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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请?#20146;?#26412;书首发域名:www.73148413.com。言情小说网?#21482;?#29256;阅读网?#32602;簃.yqxs.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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